第82章 你也配

視頻的鏡頭, 似乎是某位霧灰城市民逃亡時，掉在街道邊的通訊器。

感知到威脅信息的第一時間，拜爾的異能開始生效。

他仿佛沉浸在這個視頻的第一視角。

耳邊, 是人群慌亂的腳步聲，混着災民刺耳的哭喊，通訊器倒在地上, 攝像頭對準天空，拜爾看不見城市的狀況。

視線中，是空蕩的漆黑的夜幕。

破裂的湛藍結界, 就像是被打碎的蛋殼, 咔嚓、咔嚓、露出結界之後，近乎覆蓋整個天空的陰霾黑雲。

人類已經很久不在夜晚感到恐懼了。

但不知為何，這片黑墨的天空, 給拜爾一種極度不詳的感受，他愣愣看着頭頂黑雲移動着，傳來污染物嘈雜的鳴叫聲。

拜爾兀的睜大眼睛。

他終于看清了，那片黑雲的真實身份。

那是滿天的飛行污染物群。

就像是亟待分食這座城市的報喪鴉群。

在某個剎那間, 似乎有什麽東西撿起來通訊器。

鏡頭轉移。

屏幕中, 只露出一雙妖異的緋紅色瞳。

這雙非人的紅瞳，仿佛透過屏幕, 視線掃過屏幕後方的男人身上。

在那個剎那，就像直視了某種再恐怖不過的不可名狀之物, 拜爾腦海中只剩下大片空白。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就已經在求生本能的警告下，截斷掉異能。

不能讓對方看見。

跑，立刻跑遠點。

無論如何，都不能被那雙眼睛察覺。

在過分的恐懼壓迫下, 男人坐在床上，枯坐十分鐘有餘，絲毫未動，就像一具僵死的屍體。

直到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拜爾接通電話，另一端，是聯盟和他直接對接的高層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在搞什麽？”

“那個視頻為什麽不封？”

“網上現在都吵翻了，聯盟養你是讓你吃白飯的嗎？！”

拜爾終于記起來，他不應該讓這樣危險的，體現出聯盟和異協外強中乾本質的視頻，流露在公衆視野中。

他們謀篇布局，營造了整整五年，才獲得如此自信。

自信他們哪怕離開夜鴉，也可以輕松戰勝污染物。

那些占據高層席位，享有優待供奉的高階異能者，可不像是夜鴉這樣，貪生怕死，愛慕虛榮，而是真正願意舍生保護城市，庇護人類的大異能者。

有他們作為人類的後盾，區區污染物，不足為懼。

至于夜鴉，只不過是僥幸，攤上一個好時代，有了諸多虛名……這一切的一切，在霧灰城淪陷後，就像是異協被撕破的遮羞布。

全都毀掉了。

他們抹黑了五年，才精心營造出如此有利于他們的枷鎖，能夠徹底将夜鴉控制在手中的枷鎖。

通訊還沒有挂斷。

電話的另一端，男人憤怒到了極點，尾音卻是顫抖的，拜爾呆愣着聽完對方的訓斥，突然想到，那些和污染物勾結的名單中，就有這位的大名。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斷電話，胸口開始大幅度起伏，拜爾忍不住想。

聯盟真是瘋了。

他們怎麽敢對夜鴉下手...

他們怎麽敢對夜鴉下手？！

沒有長腦子嗎？真指望那群一肚子肥腸的酒囊飯袋，能夠攔截住污染物群？

異能者後知後覺地開始恐懼。

作為信息的操盤手，不會有人比拜爾更清楚，他們的首席執行官，到底對人類有着什麽樣的意義。

正所謂，污蔑你的人，才最知道你的無辜。

夜鴉的戰力，夜鴉的品格，夜鴉的付出，夜鴉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以及，夜鴉的死亡。

“不行，夜鴉怎麽能死呢？”

“他怎麽能死呢？”

夜鴉死了，他怎麽辦？

拜爾面無表情地，迅速整理好行李。

信息類異能，給他帶來強悍的情報分析能力。

異能者并不蠢，只是在更多的時候，優先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置上，而夜鴉的強大和愚忠又太深入人心。

反正夜鴉不會死，哪怕被污蔑，也只會一個人縮在角落，像受傷的無主野獸，自己舔舐傷口。

然後，繼續履行他的職責。

相比之下，聯盟給出的誘惑，又太吸引人。

于是在利益的權衡下，拜爾毫不猶豫背棄了這位，曾經将他從廢墟中救出來的執行官，曾經的上級，帶他開發異能的老師。

當初年輕的少年，而今死無全屍。

但誰讓夜鴉死活不願意在網絡上抛頭露面，明明有着那樣美麗的臉龐，卻寧可藏着掖着。

還說網絡類異能，不适于戰鬥。

是只适合出現在盛世的異能。

現在不還是被他踩在腳下...無論如何，一個假定的，虛無缥缈的盛世未來，也比不過聯盟給出的切實利益。

耳邊再次出現少年冷冽的嗓音，語調中，構築出幻想的圖景，但拜爾是只注重于眼前的人。

他一咬舌尖，迅速冷靜下來。

狹小的租屋，很靠近霧灰城。

拜爾的異能在污染物面前，幾乎不會有抵抗能力，人類城市覆滅後，更不會有安全穩定的網絡供他發揮。

霧灰城已經淪陷了，他所處的城市并不在人類腹地，絕對稱不上是安全。

作為經歷過曾經災變的資深異能者，拜爾非常清楚，在那些恐怖怪物的侵略下，如果失去夜鴉，人類城市的淪陷速度，會有多麽迅速。

不用等太長時間，拜爾暫居的城市，就會被污染物攻占，他需要在此之前，趕到一個更安全的地點。

離開房間前，趁着網絡還穩定，拜爾利用他的異能，抹消掉【霧灰城淪陷】信息的全部痕跡。

網絡上，人類依舊一片安好。

這是拜爾給聯盟的交換。

他需要證明自己依舊有價值，依舊能幫助對方營造輿論優勢。

只是，在今天前，拜爾證明自己交易的祭品，是夜鴉，從今天開始，便替換成了那些無知網民。

他将行李收好在空間裝置中。

路過的蛋糕店，是一對普通人母女。

“媽媽，今天可以吃巧克力卷嗎？”

女孩抱着女人的手臂，用甜甜的嗓音撒嬌道，聲音中仿佛也融着巧克力糖漿，溢滿幸福的甜膩氣息。

女人寵溺地揉着女兒毛茸茸的後腦勺，在孩子期待的眼神中，确認付款。

她們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的降臨。

是再平凡幸福不過的一家人。

哪怕來到這個遍布普通人的城市，已經見到過很多遍類似的情形，拜爾依舊無法理解，夜鴉為什麽會想要守護這樣愚昧蠢笨的物種。

能夠輕易被網絡輿論所驅使，對他們的保護者大肆攻擊。

這樣的存在，活該連危機到來的信息都一無所知。

拜爾冷漠掃視一眼，準備離開城市。

他并不準備在危險的邊境區域過多停留。

尤其是，污染物很可能已經圍困在城邊的時候。

讓他絲毫沒意料到的是，陌生的金發異能者，擋在他身前，來自高階異能者的壓迫感，讓拜爾汗毛倒豎。

“朋友，你看上去似乎有什麽需求？”

“要錢，或者要我做什麽事情，一切都好商量。”

拜爾後退一步，讨好地笑着，卻被冰冷的光晶石攔住動作。

“我知道你。”

謝彥微笑着，眼底卻看不見絲毫情感，

“躲在夜鴉身後的小副官。”

不知聽見話語中哪一個關鍵詞，原本笑容谄媚的異能者，神情驟然冷淡。

熟悉的職稱，很快勾起男人的回憶。

在最開始，夜鴉并不戴着面具。

容貌清俊的少年，在軍隊中，出挑的像是從畫卷中走出來的人物。

顯得格格不入。

在那個時候，夜鴉還是希望的象征。

“你說，網上有很多關于我的行蹤信息？”

“需要隐瞞嗎？抱歉，我不關注這個。”

尚且年輕的男人，借助異能，鄙夷不滿地翻看着網絡，軍隊中不知有哪個毛頭小子，把少年的照片發在了網上，瞬間爆火。

抓拍者，拍照技術簡陋得可怕，同時集齊死亡光影，死亡角度，死亡背景等足以摧毀整個照片的元素，全靠異能者的帥臉撐起畫面。

照片中，少年穿着黑金的制服，瘦窄的腰，筆直的腿，靠在樹乾上淺寐，手裏抱着一杆長刀，日光透過枝葉，在執行官白皙清俊的面容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但再如何漂亮，也改變不了這是一張暴露了夜鴉所處地點，絲毫沒有詢問過執行官的意願，觸犯肖像權的抓拍照片。

把本該藏在軍區的珍寶，放了上去。

引得很多人觊觎。

“我會把這些删除乾淨。”

網絡系異能者義憤填膺道，他并不想放過這個難得的，在對方面前大展身手的機會，語氣也越發急促激動，

“那傻缺，我今天就找他算賬，覺得修改了ip地址我就找不到他嗎，做夢！”

少年沉默一會，突然問：

“那些人都在網上，讨論什麽？”

男人一愣。

在那個夜鴉還被當作是希望的時期，在那個污染災害越發嚴峻的時期，照片下跟帖的評論，大多是人們的希冀祈福。

【夜鴉大人馬上就要來了，大家再支撐一會就好】

【有夜鴉大人在，一切都會平安的】

【夜鴉什麽時候來我們戰區，真的撐不住了，那些污染物根本不怕死，瘋了一樣】

這些評論的ip，大多位于淪陷區。

絕望和希望同行，他們守在即将覆滅的家園，期冀着救贖。

“他們在等我？”

少年問。

拜爾回想着，當時他怎麽回答來着，記不清了，只有執行官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

明明是連自己都沒有長大，卻平淡地說出那樣的話。

“那就把我的情報公開。”

“救援計劃，行經路線。”

等待希望到來的人們，總會擁有更多的力量，進而在災難中撐更長的時間，直到夜鴉的到來。

這樣，就能間接救下更多的人。

負責擴散夜鴉行蹤，傳播希望的，是拜爾。

後來，所有和夜鴉有關的正面信息，那些由他親手轉遞出去的希望，一條又一條帖子，人們期冀祈禱着，幸存後歡欣的高樓……

也全部被他親手抹消。

他如願以償，網絡上再沒有靜谧的夜，皎潔的月，只留下一地殘跡。

這是夜鴉活該。

如果對方當初同意他的計劃，怎麽可能會淪落到全網抨擊的地步。

拜爾臉上冷淡的神情只浮現出瞬息，很快，便再次揚起笑容，高階異能者中标準的假笑，敷衍中帶着憎厭

他迅速從信息庫中，檢索身前的面孔。

很快，拜爾鎖定謝彥的身份，最近五年最驚才豔豔的A階異能者，夜鴉的死敵，天啓。

自從露面以來，天啓就絲毫沒有掩飾過他對夜鴉的憎恨。

而今找上他，想來也只是因為得知他和夜鴉曾經的從屬關系。

恨屋及烏罷了。

這一點，讓拜爾的表情些許緩和。

“你想做什麽？”

他語調平和的回道，是再标準不過的官方回複強調，迫不及待地和夜鴉扯清關系，

“如果只是想報複夜鴉的話，很抱歉，我已經從他手下離職。”

“我也不知道任何與夜鴉有關的信息，可能會讓你失望了。”

謝彥的神情，并沒有因為拜爾的退讓，有任何變化，實驗體臉上依舊沒有笑容。

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繼續列舉着：

“清掃計劃的參與人。”

“東區網絡的幕後光網控制人。”

拜爾再扯不出笑容，表情越發冷淡。

謝彥并沒有停下：“坑殺自己隊友的叛徒。”

“背棄曾經隊長的唯利是圖者。”

“害死所孺慕之人的廢物。”

“住口！”

戰鬥能力孱弱的情報能力異能者，瘋了一樣，撲向實驗體，姿态癫狂，“就憑你，替他複仇，你也配？！”

“我讓你住口！”

很可惜，輔助向的異能，在戰鬥向異能前不會有任何還手之力，哪怕不使用異能，謝彥也輕易鉗制住拜爾的雙手。

他無視掉男人猩紅的眼，暴跳如雷的神情。

明明像是對着男人說，視線卻絲毫沒有停留在拜爾身上。

“聯盟殺害夜鴉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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